【摘要】在網絡語境中,“邪修”被重新定義為用看似離譜卻高效的方式解決問題的能力,是一種打破常規、不拘一格、追求效率的生存智慧。一些青年試圖在“全力以赴”與“躺平”之間尋找平衡,以輕松和創意消解現實壓力,使情緒得以短暫釋放。
【關鍵詞】“邪修” 青年群體 青年心理
【中圖分類號】G206 【文獻標識碼】A
“邪修”原指修仙小說中通過非正統方式修煉的反派修士。在網絡語境中,“邪修”被重新定義為用看似離譜卻高效的方式解決問題的能力,是一種打破常規、不拘一格、追求效率或另類解決問題的生存智慧。“邪修”通常帶有一種戲謔、反叛又實用的色彩,如有用香檸百香果當酸湯底料的做飯“邪修”;有本科畢業反向升學的“本升專”學業“邪修”;有愛穿童裝、愛吃兒童餐、愛用兒童護膚品的時尚“邪修”。 在一些社交媒體上,“邪修”話題的視頻播放量超過40億次。①“邪修”之風已蔓延到部分青年健身、學習、工作、音樂等領域,出現“萬物皆可邪修”的趨勢。
部分青年試圖在“全力以赴”與“躺平”之間尋找平衡
如果說正修是一條為“正統”設定的路,那么“邪修”就是一條為“非正統”設定的快速路。一些青年厭倦人生軌道上的“正統”規則,試圖在“全力以赴”與“躺平”之間尋找平衡,以輕松和創意消解現實壓力,使情緒得以短暫釋放。部分青年群體追捧的“邪修”并不是“離經叛道”的生活方式,而是追求那種不被規則綁架,主動掌控生活的坦然,是個體從關注“客我”向關注“主我”的轉向,是一種充滿生命力的生存策略。
其中,主我是指真實的自己,是未經社會化的、本真的、附加情感的真實感受,具有自發性、沖動性和創造性的傾向??臀沂莻€體通過社會化過程所內化的社會期望、社會規范和價值觀的總和,是呈現于外部社會的自我,是他人評價的自己,代表社會的態度,是秩序、可預測性和社會控制在自身的映射。②主我與客我并非獨立的實體,而是同一個自我過程的兩極,它們的動態互動,形成動態博弈,構成思維、決策和行為方式,博弈結果塑造個體的行為規范與自我認同。在博弈中,當客我過強時,個體會變得思維僵化、缺乏創造力和主見,活在別人的期望里,感到壓抑和虛假;而當主我過強時,個體會變得容易沖動、難以合作,無法內化必要的社會規范,導致被社會孤立。因此,主我與客我的動態平衡機制應該是:客我為社會互動提供穩定的基礎和可預測性,而主我則通過新奇、變化為社會注入活力。一個健康的社會,應該在使其社會成員遵循社會規范的同時,為其提供自發性與創造性的機會。
“邪修”產生于社會系統的壓力,是對客我的約束。當代青年的客我被社會規則不斷形塑和強化。在職場上,工作場所是社會集合的主要地點,勞動者在工作場所被勤勞、自制、紀律等工作倫理進行約束,工作倫理發揮著社會整合與控制的功能,塑造著勞動者的“社會性格”。在消費領域,豐富多彩的消費品符號,鼓勵消費者通過特定的消費品,如房子、車子、時尚品等來證明自己的能力和品味。在學業上,不同層級的標準化考試,激勵學生提升考試分數,以期在眾多的競爭者中脫穎而出。這些客我的共同特點,構建了一個正統的人生,但實現路徑往往比較艱難,容易讓主我感到壓力。
“邪修”產生于個體內在的原始動力,是主我的強化。主我渴望自主、效率和本真的空間,而當客我的實現路徑變得難以滿足時,主我便開始尋找自我認同的非正統路徑。在工作中,表現為對“效率客我”的弱化,如研究“摸魚學”等職場“邪修”套路,以此奪回對時間的掌控感。在消費中,表現為對“地位客我”的弱化,如當消費主義鼓吹“精致生活”時,主我通過“薅羊毛”、買臨期食品、DIY改造等消費“邪修”,拒絕被當“韭菜”。也表現為對“審美客我”的弱化,當時尚產業定義什么是“美”時,“主我”通過混搭、自己剪頭發、穿童裝等審美“邪修”來定義屬于自己的獨特風格。在學業中,表現為對“學歷客我”的弱化,“別人考研我考專”,主打 “反向升學”,一些職業學院甚至專門為大學生開放“回爐重造”課程。③
“邪修”是主我與客我的動態博弈。“邪修”不是要摧毀客我,而是用主我的創造力,去尋找一條繞過客我苛刻要求的捷徑。“邪修”是在主我與客我的動態博弈中,開發出的一套“求生存”的創新性策略,反映部分青年在妥協中求創新的生存智慧。例如,在消費選擇上,朋友買了最新款手機,自己的舊手機雖還能用,但有些過時。客我認為“大家都換了,用這個舊手機會被看不起,應該跟上潮流”。而主我卻認為:“這根本沒必要,錢應該花在真正有價值的地方。”博弈的結果要么是客我勝出,購買手機,獲得短暫的群體歸屬感,但可能伴隨著財務壓力;要么主我勝出,堅持不買,可能會感到不合群,但維護了財務自主和內心安寧。而“邪修”的創新性調和策略是,不跟風換手機,而是用省下的錢投資一項愛好,并加入一個有共同愛好的社群。
“邪修”不需要用暴力的手段抵抗系統,也不需要用躺平的手段退出系統,它是利用系統規則的模糊或未被充分開發的資源,實現個體需求與社會要求之間的平衡。因此,“邪修”現象的流行,反映當代青年在感知社會壓力時,既未完全逃離,又不愿全然面對的復雜心態。他們通過一種充滿幽默感和創造力的“野生智慧”,在內卷與躺平之間,開辟出屬于自己的第三條路。
在“工作”與“競賽”中尋找平衡
有學者提出“工作本能”和“競賽本能”兩個概念,工作本能強調創造性和效率,而競賽本能則關乎地位性競爭。④“邪修”是當代青年在由競賽本能主導的社會中,為保全和表達工作本能而進行的一場具有創造性,但略帶扭曲的反抗。
“邪修”是工作本能的當代顯影。工作本能是人類天生的建設性沖動,關注效用、效率和技能,滿足閑散好奇心,將工作本身視為滿足感和自豪感的源泉,是科學技術進步的根源。“邪修”的核心魅力正源于此。首先,“邪修”追求真實效用,其方法是摒棄一切不必要的、裝飾性的步驟,直指問題的關鍵。例如,購買臨期食品、積攢優惠券是為達到極致性價比,這體現對物品真實使用價值的追求,是對工作本能的回歸。其次,“邪修”創造性地解決問題,工作本能包含閑散好奇心和工藝技巧,“邪修”的“野路子”正是這種創造力的體現。例如,用Excel畫像素畫、用游戲編輯器做建筑設計,這些行為并非為了金錢競賽,而是出于創造與精通的內在滿足,是工作本能的純粹表達。
“邪修”是對競賽本能異化的反抗。競賽本能是指人們不僅為物質生存而競爭,更為社會地位、榮譽和聲望而競爭的心理。在競賽本能的驅動下,社會演變成一個巨大的競技場。而“邪修”在很大程度上表現為對這種競賽的逃避、戲仿和反抗。其一,表現為拒絕參與競賽,當傳統的成功路徑,如買房、奢侈品消費、大廠職位等變得艱難且代價高昂時,“邪修”提供了一套退出或規避競賽的方案,旨在用最小成本維持生存。其二,表現為戲仿與嘲諷,一些“邪修”行為本身就是對競賽本能的諷刺,如用“職場邪修”應對形式主義績效考核,表面是完成工作,實則是對這種異化競賽的戲謔和解構。
“邪修”是在工作與競賽的夾縫中求生存的智慧。“邪修”的最終目的是為保住工作,因此本質上依然服務于社會,然而在手段上,則是由工作本能驅動,使用高效、實用和創造性的方法,繞開競賽本能要求的高成本、標準化路徑。因此,“邪修”可以被看作是工作本能在競賽本能高壓下,為自我保全而進行的一種創造性綜合行為。它既不是純粹的建設性沖動,又不是徹底的破壞性反抗,而是一種在壓力夾縫中求生存的智慧,是部分青年用創造性本能對抗金錢競賽的產物??梢哉f,“邪修”現象展現了當代青年在回應社會問題時,所表現出的獨特、靈活且充滿矛盾的精神。
“邪修”的內在靈魂源于創造性社會環境的驅動,它既是一種時代特征,又可能成為催生青年自我覺醒和創新思維的重要契機。⑤人類天生具有好奇心、建設性、創造性和對效用的追求。在這種創造性制度環境驅動下產生“邪修”行為的內核,既體現追求解決問題的實際效果,而非關注是否符合儀式或既定流程;又體現運用創造性、未經體系認證的“野生知識”,而非“正統知識”;還體現以最小成本達成實際目標,實現對資源,包括時間、金錢、精力的高效利用。
當然,理解這套機制,不僅能讓我們更深刻地洞察這個時代部分青年群體內心的沖突,而且能讓我們更包容地接受他們的行為,在個人自由與社會期望之間,找到一個動態且充滿生命力的平衡點。其一,邪修可能存在專業性與安全性的隱患。一些“邪修”方法缺乏專業指導,可能無法針對個體差異,甚至伴隨風險。例如,在健身、養生等領域,盲從不科學的方法,可能導致身體損傷。其二,“速成”幻覺與長期價值缺失的隱患。過度依賴“邪修”可能會讓人忽視系統性學習和長期積累。一些方法或許能臨時“抱佛腳”,但缺乏真正解決問題的能力,無法替代扎實的“正統”修煉。其三,混淆創意與投機的界限。部分“邪修”行為可能演變為純粹的“投機”行為,例如,在公共資源上鉆空子,這不僅無助于解決問題,而且可能破壞社會風氣。
【注釋】
①王鵬飛:《“邪修”為何能走紅》,人民論壇網,2025年9月20日。
②[美]喬治·赫伯特·米德著,趙月瑟譯:《心靈、自我與社會》,上海:上海譯文出版社,2005年。
③《“本升專”“大學生回爐”背后,青年成才不追學歷追技能》,《中國青年報》,2025年8月25日。
④[美]托斯丹·邦德·凡勃倫著,蔡受百譯:《有閑階級論》,北京:商務印書館,2009年。
⑤廉思:《“00后”價值觀的主要特點、影響因素與引導策略》,《人民論壇》,2025年第9期。
責編/張凡 美編/陳媛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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